2015年5月21日 星期四

七里香-席慕蓉

七里香


  溪水急著要流向海洋
 

  浪潮卻渴望重回土地

 

  在綠樹白花的籬前
 

  曾那樣輕易地揮手道別

 

  而滄桑的二十年後
 

  我們的魂魄卻夜夜歸來


  微風拂過時


  便化作滿園的郁香




關於這首詩的解讀如下

溪水急著要流向海洋
浪潮卻渴望重回土地

 
在這兩句中說明了世事或是人心上的另種期望,溪水急著要奔向海洋,而浪潮重回土地,有一種回歸的本性,是在說明了對故鄉的渴望呢還是一個假想值,一種急於奔向某處的情感。




在綠樹白花的籬前
曾那樣輕易地揮手道別


席慕蓉利用顏色搭配花卉的描寫,將所要傳達的抽象意念,明確且清晰的意象化。使得讀者在閱讀席慕蓉的作品時,非常容易進入她所想表達的情緒之中,在白花和綠樹前揮手道別,用了很柔性的映象訴說離別的情緒,把情感訴諸於一種色彩的轉借。




而滄桑的二十年後
我們的魂魄卻夜夜歸來
微風拂過時
便化作滿園的郁香

 
席慕蓉曾在《成長的痕跡‧自序》中提及:「我是一個喜歡『回顧』的人」。這也印證了她的作品中不時出現充滿回顧的意味,用不同的筆法,切入時間的前後,雖然是同一件事,因不同角度的寫作方法,讓人不容易覺得膩,相同的一段往事,在隔了數年,席慕蓉以不同的表現手法,再次呈現她心中的感動,用魂魄來訴說過往的懷念,而這種懷念卻化成滿園的郁香而不散。

席慕蓉是抒情的而作品中所運用的技巧更是表達出此一訊息重覆的句型、問句的使用文中充滿跳躍感在不經意中仍有奇句文體雖是散文但詩的意味濃厚這也是席慕蓉散文之作異於其它散文作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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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蓉

席慕蓉,(1943.10.15-)女,蒙古族,天秤座。席慕蓉全名是穆倫·席連勃,意即大江河,“慕蓉”是“穆倫”的諧譯。1943年農曆10月15日生於重慶城郊金剛坡,祖籍内蒙古察哈爾盟明安旗,1949年遷至香港,幼年在香港度過,後隨家飄落台灣,13歲時在日記中寫詩,1956年入台北師範藝術科,1964年到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進修,入油畫高級班

個人簡介
 
  1966年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1969年以蕭瑞爲筆名,在台灣《中央副刊》發表作品。七月回台灣,任教新竹師專美術科。其後數年間應邀參加多次省級及國際性之美展。並以蕭瑞、漠蓉、穆倫·席連勃等筆名投稿,作品多爲散文。1970年以穆倫爲筆名,在《聯合副刊》發表作品。1977年10月在皇冠雜志上開設《詩的畫,畫的詩》專欄。
 
  1981年,台灣大地出版社出版席慕蓉的第一本詩集《七里香》,還有著名的散文集《芊芊芳草》1989年九月前往父親及先母的家鄉,初見蒙古高原。1987年一月詩集《時光九篇》由爾雅出版社出版。1990年7月散文集《我的家鄉在高原上》由圓神出版社出版,同時亦出版編選之蒙古現代詩選《遠處的星光》。1997年個人自選集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

  席慕容十四歲起致力於繪畫,曾任台灣新竹師範學院教授多年,至今仍視之爲主要職業。作爲專業畫家,席慕蓉曾在國内外個展多次,曾穫比利時皇家金牌獎、布魯塞爾市政府金牌獎、歐洲美協兩項銅牌獎、金鼎獎最佳作詞及中興文藝獎章新詩獎等。寫詩隻是作爲累了一天之後的休息。她寫詩,爲的是“紀念一段遠去的歲月,紀念那個隻曾在我心中存在過的小小世界”。一個“真”字熔鑄於詩中而又個性鮮明。在她的詩中,充滿着一種對人情、愛情、鄉情的悟性和理解。著作有詩集、散文集、畫冊及選本等五十餘種,讀者遍及海内外。近十年來,潛心探索蒙古文化,以原鄉爲創作主題。2002年受聘爲内蒙古大學名譽教授。新作《席慕蓉和她的内蒙古》即用優美的文字和親手拍攝的照片,記錄了席慕蓉自1989年與“原鄉”邂逅後,17年來追尋游牧文化的曆程。

  剖析自己寫詩的曆程,席慕容對記者說:“年輕時因寂寞而寫詩,或許是一種對美的渴望;年紀稍長,因無法平撫心中的騷動而寫詩;初老時,因惆悵而寫詩,人也因此變勇敢了。”席慕蓉流連在詩的國度,“一首詩就是一個自給自足的世界”。對於時間的流逝,對於生命的感動,還有許許多多生活中難於表述卻又感懷於心的東西,席慕蓉覺得隻能以詩來表達。“詩能說清楚的事情,平時卻怎麼也說不清。”寫《七里香》時,正是席慕蓉一生中最安靜的時刻,那是讀書,戀愛,結婚,生子及隻有一點點鄉愁的年歲,感覺靈敏而純粹,是生命最清靈的時刻。《七里香》詩中的白描插圖,也是她哄孩子睡覺時畫的。一支鋼筆、一本本子,擱在床邊,隨時隨地地畫。小孩子們也特别安靜,看到他們的媽媽拿着筆,就很滿足地睡着了。一直到現在,回頭再看自己的舊作,席慕蓉仍然爲自己感到慶幸。“幸好我在36歲的時候寫出了《七里香》,我慶幸在我要寫的時候寫了出來。不少人都會悔其少作,但我沒有,我覺得幸運的是,在我走過來的路上,留下了《七里香》。”記者問席慕容,當初寫下這些詩,是因爲生命的富足,還是對愛的渴望?席慕蓉一臉滿足:“應該是生命的富足。”
 
主要作品
 
  席慕容著作有詩集、散文集、畫冊及選本等50餘種,讀者遍及海内外。近年來,潛心探索蒙古文化,以原鄉爲創作主題。
 
一顆開花的樹
一顆開花的樹
  1981年,台灣大地出版社出版席慕容的第一本詩集 《七里香》,一年之内再版七次。其他詩集也是一版再版。台灣師範大學藝術系及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畢業。她是台灣知名畫家,更是著名散文家與詩人,著有詩集《七里香》、《無怨的青春》、《時光九篇》,散文集《有一首歌》、《江山有詩》,美術論著《心靈的探索》、《雷色藝術異論》等。她的作品浸潤東方古老哲學,帶有宗教色彩,透露出一種人生無常的蒼涼韻味。席慕容多寫愛情、人生、鄉愁,寫得極美,淡雅剔透,抒情靈動,飽含着對生命的摯愛真情。影響了整整一代人的成長曆程。

  創有詩集 《貝殼》《無怨的青春》 《七里香》《請柬》 《時光九篇》 《在那遙遠的地方》 《河流之歌》 《有一首歌》 《三弦》 《寫給幸福》 《我的家在高原上》 《山月》 《禪意》 《如歌的行板》 《如果》 《一個春日的下午》 《歷史博物館》 。
 
作品評價
 
  評論家沈齊認爲,對“席慕蓉詩歌現象”的重新解讀,旨在對整個常態詩歌寫作的重新正名與定位。長期任運不拘、一味移步換形的中國新詩,正在逐漸清醒中認領一個守常求變的良性發展時期,而常態寫作的重要性,也正日漸凸顯。從這一觀點重讀席慕蓉,便可讀出一點尷尬中的啟示──市場將前衛姿態由主流推向邊緣,時代又將一抹“邊緣光影”推爲市場的熱點;市場無罪,時代無常,席慕蓉隻是被動充當了大眾詩歌選民們的“最愛”,並無意中開啟了人們對常態詩歌寫作價值的重新認識──而在這一價值領域中,席慕蓉詩歌無疑占有重要的一席,並非錯愛與誤會。
 
  流暢的語言表達,細膩的散文的書卷氣息在你的腦海中縈繞開來。給人的是一種雋永的語言,啟發人以理性思考人生問題。 席慕容的文章總的給人的印象一種莫名的爽快;主觀感受得到了滿足,觸發心靈深處不自覺的認同感以及對生命的深深思考。語言的極美、易懂,結構思路清晰,確實是發人深省的。字里行間透露出一份真的印象;真實的感受總能打動人的!
 
影響
 
  在台灣現代詩史中,席慕蓉是個非常特殊的案例。一出現便成了台灣詩壇的“暴發戶”,創造了“軟性詩”的“席慕蓉現象”。席慕容的詩集成爲暢銷書排行榜上的顯位;作品成爲大、中學校女生手中的瑰寶;名字成爲報刊、電台的熱門話題;席慕容本人甚至被看成是台灣“詩中的瓊瑤”。這一切都成爲台灣詩壇從未有過的新鮮事。

  到了20世紀80年代中後期,席慕容又越過海峽,在中國大陸掀起一股“席慕蓉鏇風”,成爲許多青年詩愛好者心目中的偶像。

  以一現代詩寫作者而能躍爲當代評論家筆下的“某某現象”,席慕蓉也堪稱第一──雖然這群評論人在使用“席慕蓉現象”一詞時,多少都帶有幾分批判檢討的味道。
 
席慕容是抒情的,而作品中所運用的技巧更是表達出此一訊息,重覆的句型、問句的使用,文中充滿跳躍感,在不經意中仍有奇句,文體雖是散文,但詩的意味濃厚,這也是席慕蓉散文之作異於其它散文作家的。

  ‘花’對於席慕容而言,不單單隻花而已,而是已經被擬人化再出現作品之中,當它隻是個靜物時,殊不知其實他是個旁觀者,當席慕蓉畫它時、寫它時,它像是她的知心好友,也從它身上得到回應‘看花不是花’應該是席慕蓉的另類特色。
 
文章出處:http://www.zwbk.org/zh-tw/Lemma_Show/88526.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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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14日 星期四

我在-張曉風

※選自張曉風「我在」-矛盾篇之一

一ˋ愛我多一點,好嗎?

愛我更多,好嗎?

愛我,不是因為我美好,這世間原有更多比我美好的人。

愛我,不是因為我智慧,這世間自有數不清的智者。

愛我,只因為我是我,有一點好有一點壞有一點癡的我,古往今來獨一無二的我,愛我,只因為我們相遇。

如果命運註定我們走在同一條路上,碰到同一場雨,並且共遮於同一把傘下,那麼,請以更溫柔的目光俯視我,以更固執的手握緊我,以更和暖的氣息貼近我

愛我更多,好嗎?唯有在愛裡,我才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位置,並且驚喜的發現自身的存在。

所有的石頭只是石頭,默默然冥頑不化,只有受日月精華的那一塊會猛然爆裂,躍出一番歡忭欣悅的生命。
愛我更多.好嗎?因為知識使人愚蠢,財富使人貧乏,一切攫取帶來失落,所有的高昇令人沉陷,而且,每一項頭銜都使我覺得自己面目更模糊起來

人生一是如果是日中的趕集,則我的囊橐空空,不是因為我沒有財富而是因為我的財富太大,它是一塊完整而不容切割的金子,我反而無法用它去購置零星的小件,我只能用它孤注一擲來購置一份深情,愛我更多,好讓我的囊橐滿漲而沈重,好嗎?

愛我更多,好嗎?因為生命是如此倉促,但如果你肯對我怔怔凝視,則我便是上戲的舞台,在聲光中有高潮的演出,在掌聲中能從容優雅的謝幕

我原來沒有權利要求你給我更多的愛,更多的激情,但你自己將這份權利給了我,你開始愛我,你授我以柄,我才能如此放肆如此任性的來要求更多

能在我的杯中注入更多醇醪嗎?肯為我的爐火添加更多柴薪否?我是饕餮的,我是貪得無厭的,我要整個春山的花香,整個海洋的月光,可以嗎?

愛我更多,就算我的要求不合理,你也應允我,好嗎?



二ˋ愛我少一點,我請求你

愛我少一點,我請求你

有一個秘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其實,我愛的並不是你,當我答應你的時候,我真正的意思是,我願意和你在一起,一起去愛這個世界,一起去愛人世,並且一起承受生命之杯

所以,如果在春日的晴空下你肯癡癡的看著一株粉紅色「寒緋櫻」,你已經給了我最美麗的示愛

如果你虔誠的站在池畔看三月雀榕樹上的葉苞如何一一驕傲專注的等待某一定時定刻的爆放,我已一世感激不盡

你或許不知道,事實上那棵樹就是我啊!在春日裡急於釋放綠葉的我啊!至於我自己,少愛我一點吧!我請求你

愛我少一點,因為愛使人癡狂,使人顛倒,使人牽掛,我不忍折磨你

如果你一定要愛我,且愛我如清風來水面,不黏不滯

愛我如黃鳥度青枝,飛翔的仍去飛翔,紮根的仍去紮根,讓兩者在一剎的相逢中自成千古

愛我少一點,因為「我」並不只住在這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中,並不只容納於這方趾圓顱內,請到書頁中去翻找,那裡有締造我骨血的元素

請到那是的喧嘩紛雜中去尋找,那裡有我的哀慟與關懷

並且嘗試到送葬殯的行列裡去聽我,其間有我的迷惑與哭泣

或者到風最尖嘯的山谷,浪最險惡的懸崖,落日最悽豔的草原上去探我,因為那些也正是我的悲愴與嘆息

我不只在我裏,我在風我在海我在陸地我在星,你必須少愛我一點,才能去愛那藏在大化中的我
等我一旦煙消雲散,你才不致猝然失去我,那時,你仍能在蟬的初吟,月的新圓中找到我

愛我少一點,去愛一首歌好嗎?因為那旋律是我

去愛一幅畫,因為那流溢的色彩是我

去愛一方印章,我相信那老拙的刻痕是我

去品嚐一罈佳釀,因為罈底的醉意是我

去珍惜一幅編織,那其間的糾結是我

去欣賞舞蹈與書法吧----不管是舞者把自己揮灑成行草篆隸,或是寸管把自己飛舞成騰躍旋挫,那其中的狂喜與收斂都是我

愛我少一點,我請求你,因為你必須留一點柔情去愛你自己,因為我愛你,所以你便不再是你自己,你已是我的一部分,所以,請將愛我的愛也分回去愛惜你自己吧!
聽我最柔和的請求,愛我少一點,因為春天總是太短太促太來不及,因為有太多事等著在這一生去完成去償還,因此,請提防自己,不要愛我太多

我請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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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出處:http://eviya20.pixnet.net/blog/post/4867950-%ef%bc%8f%e5%bc%b5%e6%9b%89%e9%a2%a8%ef%bc%8d%e6%88%91%e5%9c%a8%ef%bc%8f

花之筆記-張曉風



 
          
花之筆記~張曉風
 
我喜歡那些美得紮實厚重的花,像百合、荷花、木棉,但我也喜歡那些美得讓人發愁的花,特別是開在春天的,花瓣兒菲薄菲薄,眼看著便要薄得沒有了的花,像桃花、杏花、李花、三色堇或波斯菊。       花的顏色和線條總還比較"實",花的香味卻是一種介乎"虛""實"之間的存在。有種花,像夜來香,香得又野又蠻,的確是"花香欲破禪"的那種香法,含笑和白蘭的香是葷的,茉莉是素的,素得可以及茶的,水仙更美,一株水仙的倒影簡直是一塊明礬,可以把一池水都弄得乾淨澄澈。
梔子花和木本株蘭的香總是在日暖風和的時候才香得出來,所以也特別讓人著急,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有了。
樹上的花是小說,有枝有干地攀在橫交叉的結構上,俯下它漫天的華美,"江邊一樹垂垂發"、"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那裡面有多層次、多角度的說不盡的故事。
草花是詩,由於矮,像是剛從土裡蹦上來的,一種精粹的、鮮艷的、凝聚的、集中的美。
散文是爬籐花,像九重蘿、茶靡、紫籐、蔦蘿,乃至牽牛花和絲瓜花、扁豆花,都有一種走到哪裡就開到哪裡的渾灑。爬籐花看起來漫不經心,等開完了整個季節之後回頭一看,倒也沒有一篇是沒有其章法的--無論是開在疏籬間的,潑撒在花架上的,嘩嘩地流下瓜棚的,或者不自惜的淌在坡地上的,乃至於調皮刁鑽爬上老樹,把枯木開得復活了似的……它們都各有其風格,真的,絲瓜花有它自己的文法,牽牛花有它自己的修辭。
如果有什麼花可以稱之為舞台劇的,大概就是曇花了吧。它是一種徹底的時間藝術,在絲帷的開闔間即生而即死,它的每一秒鐘都在"動",它簡直嚴格地遵守著古典戲劇的"三一律"--"一時"、"一地"、"一事",使我感動的不是那一夕之間偶然白起來的花瓣,也不是那偶然香起來的細蕊,而是那幾乎聽得見的砰然有聲的拆展的過程。
文學批評如果用花來比喻,大概可以像仙人掌花,高大嚇人,刺多花少,卻大刺刺地像一聲轟雷似的拔地而起--當然,好的仙人掌花還是漂亮得要命的。
水生花的顏色天生的好,是極鮮潤的潑墨畫,水生花總是使人驚訝,彷彿好得有點不合常理。大地上有花已經夠好了,山谷裡有花已經夠好了,居然水裡也冒出花來,簡直是不可信,可是它又偏著了邪似的在那裡。水生花是荷也好,睡蓮也好,水仙也好,白得令人手腳無措的馬蹄蓮也好,還有一種紫簌簌的漲成滿滿一串子的似乎叫做布袋蓮的也好,都有一種奇怪的特色:它們不管開它幾里地,看起來每朵卻都是清寂落寞的,那種伶伶然的彷彿獨立於時間空間之外的悠遠,水生花大概是一闋屬於婉約派的小詞吧,在管弦觸水之際,偶然化生而成的花。
不但水生花,連水草像蒹葭,像唐菖蒲,像蘆葦,都美得令人發愁,一部詩經是從一條荇菜參差水鳥合唱的水湄開始的--不能想了,那樣乾乾淨淨的河,那樣乾乾淨淨的水,那樣乾乾淨淨的草,那樣乾乾淨淨的古典的愛情一一不能想了,想了讓人有一種身為舊王族被放逐後的悲慟。
我們好像真的就要失去水了--乾淨的水--以及水中的花。
一到三月,校園裡一些熬耐不住的相思樹就嘩然一聲把那種柔黃的小花球在一夜之間全部釋放了出來。四月以後,幾乎所有的樹都撐不住了,索性一起開起花來,把一整年的修持都破戒了!
我一向喜歡相思樹,不為那名字而是為那滿樹細膩的小葉子,一看到那葉子就想到"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的句子。
相思樹的花也細小,簡直有點像是不敢張揚的意思,可是整球整球的看去,整樹整樹的看去,仍然很艷很逼人。
跟兒子聊天,他忽然說:"我們班上每個人都像一種花。""謝婉貞是那一種?"謝婉貞是他覺得最不同凡俗的一個女孩。"她是荷花。"
"為什麼?""因為一個夏天都是又新鮮又漂亮的。""那你自己呢?""我是玫瑰,"停了一下他解釋說:"因為到死都是香的。"
這樣的以香花自喻,簡直是屈原,真是出語驚人!春天,我總是帶小女兒去看令人眼花的杜鵑。她還小,杜鵑對她而言幾乎是樹。她不太專心看花,倒是很專心地找那種紡綞形的小蓓蕾,找到了就大叫一聲:"你看,花Baby!"
她似乎只肯認同那些"花嬰",她不厭其煩地沿路把那些尚未啟封的美麗一一灌注上她的歡呼!
旅行美國,最喜歡的不是夏威夷,不是佛囉哩達,不是劇場,不是高速公路或迪斯尼樂園,而是荒地上的野花。在阿利桑那,高爽的公路上車行幾小時,路邊全是迤邐的野花,黃粲粲的一徑開向天涯,倒教人懷疑那邊種的是一種叫做"野花"的農作物,野牛和印第安人像是隨時會出現似的。多麼豪華的使用土地的方法,不蓋公寓,不辟水田,千里萬里的只交給野花去發展。
在芝加哥,朋友驅車帶我去他家,他看路,我看路上的東西。"那是什麼花?""不知道。""那種鳥呢?""不知道,我們家附近多的是。"
他興匆匆地告訴我,一個冬天他怎樣被大雪所困,回不了家,在外面住了幾天旅館,又說Searstower怎樣比紐約現有的摩天大樓都高一點。可是,我固執地想知道那種藍紫色的、花瓣舒柔四伸如絹紗的小花。我愈來愈喜歡這種不入流的美麗。
一路東行,總看到那種容顏,終於,在波士頓,我知道了它的名字,"藍水手",BlueSailor。像一個年輕的男孩,一旦驚訝於一雙透亮的眼睛,便忍不住千方百計去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了又怎樣,其實仍是一樣,只是獨坐黃昏時,讓千絲萬縷的意念找到一個虛無的、可供掛跡的枝柯罷了。
知道你自己所愛的一種花,歲歲年年,在異國的藍空下安然的開著,雖不相見,也有一份天涯相共的快樂。《詩經》有一個別名,叫葩經,使我覺得桌上放一部《詩經》簡直有一種破頁而出的馥馥鬱鬱的香氣。中學在南部唸書,校園大,每個學生都分了一塊地來種,那年我們種長豇豆。
不知為什麼,小小的田裡竟長出了一朵小野菊--也許它的前身就跟豇豆的前身同在一片田野,收種子的時候又仍然混在一起,所以不經意時也就播在一起。也許是今春偶過的風,帶來偶然的一抹色彩。後來,老師要我們拔野草,我拔了。
"為什麼不拔掉那棵草?""它不是草,"我抗議,"它是一朵小野菊。"
"拔掉,拔掉。"他竟動手拔掉了它,"你不知道什麼叫草--不是你要種的東西就是草。"
我是想種豇豆的嗎?不,我並沒有要種豇豆,我要種的只是生命。許多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那叢被剝奪了生存權的小野菊。那花,而被種在菜圃裡,或者真是不幸的。有一種花,叫爆仗花,我真喜歡那名字--因為有顏色,有聲音,而且還幾乎是一種進行式的動詞。
那種花,香港比較多見,屬於爬籐類,花不大,澄黃澄黃的彷彿千足的金子,開起來就狠狠地開滿一架子,真彷彿屋子裡有什麼喜事,所以那樣一路辟哩啪啦地聲勢壯烈地燃響那歡愉的色彩。還有一種花的花名也取得好,叫一丈紅,很古典,又很潑悍。
其實那花倒也平常,只是因為那麼好的名字,看起來只覺得是一柱仰天竄起的紅噴泉,從下往上噴,噴成一丈,噴成千仞,噴成一個人想像的極限。有些花,是只在中國語文裡出現,而在教科書裡卻不成其為花,像雪花、浪花。
所有的花都仰面而開,唯獨雪花俯首而開,所有的花都在泥土深處結胎,雪花卻在天空的高處成孕。雪花以雲為泥,以風為枝椏,只開一次,飄過萬里寒冷,單單地要落在一個趕路人溫暖的衣領上,或是一個眺望者朦亮的窗紙上,只在六瓣的秩序裡,美那麼一剎,然後,回歸為半滴水,回歸入土。
浪花只開在海裡,海不是池塘,不能滋生大片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花,上帝就把浪花種在海裡,海裡每一秒鐘都盛開著浪花。
有什麼花能比浪花開得更巨大,更潑旺,那樣旋開旋滅,那樣的方生方死--卻又有四季不調,直開到地老天荒。人站在海邊,浪就像印度女子的佩然生響的足環,繞著你的腳踝而燦然作花。
有人玩衝浪,看起來整個人都開在花心裡,站在千絲萬緒的花蕊裡。把浪說成花,只有中國語文才說得那麼好吧!我討厭一切的紙花、緞帶花和塑膠花,總覺得那裡面有一種越分,一種褻瀆。
還有一種"干花",脫了水,蒼黃古舊,是一種花中的木乃伊,永遠不枯,但常年的放在案頭,讓人覺得疲倦不堪。不知為什麼,因為它永遠不死,反而讓你覺得它似乎從來沒有光燦生猛地活過。
我只願意愛鮮花,愛那明天就握不住的顏色、氣息和形狀--由於它明天就要消失了,所以我必須在今天用來不及的愛去愛它。我要好好的注視它,它的每一剎那的美其實都是它唯一一次的美,下一剎,或開或闔,它已是另一朵了。
我對鮮花的堅持,遇見玻璃花便破例了;哈佛的陳列室裡有一屋子的玻璃花,那麼纖柔透明--也許人造花做的極好以後就有一種近乎洩漏天機的神秘性。
也許我愛的不是玻璃花,而是那份已成絕響的藝術,那些玻璃共是一對父子做的,他們死後就失傳了--花做得那麼好當然也不是傳得下來。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愛上那做得特別好的晶瑩得虛幻的花,還是愛那花後面的一段寂寞的故事。
我愛花,也許不完全是愛花的本身,愛的是那份乍然相見的驚喜。有一次,去海邊,心裡準備好是要去看海的,海邊有一座小巖岬,我們爬上去,希望可以看得更遠,不料石縫裡竟冷不防地冒出一絲百合花來,白噴噴的。整個事情差不多有點不講理,來海邊當然是要看海撿貝殼的,沒有誰想看花,可是意外地遇上了花,不看也不忍心。
自己沒有工作進度表,也不管別人的旅遊日程--那朵花的可愛全在它的不講道理。我從來不能在花展中快樂,看到生命那麼規矩地站在一列列的瓶瓶罐罐裡,而且很合理地標上身價,就讓我覺得喪氣。
聽說有一種罐頭花,開罐後幾天一定開花,那種花我還沒有的看已經先發膩了。
生命不該充滿神秘的未知嗎?有大成大敗、大悲大喜不是才有激盪的張力嗎?文明取走了蒔花者犯錯誤的權利,而使他的成功顯得像一團干蠟般的無味。
我所夢想的花是那種可以猛悍得在春天早晨把你大聲喊醒的梔子,或是走過郊野時鬧得人招架不住的油菜花,或是清明節逼得雨中行人連魂夢都走投無路的杏花,那些各式各流的日本花道納不進去的,市價標不出來的,不肯許身就範於園藝雜誌的那一種未經世故的花。讓大地是眾水浩森中浮出來的一項意外,讓百花是莽莽大地上揚起來的一聲吹呼!
賞析 
花的顏色和線條總還比較“實”,花的香味卻是一種介乎“虛”“實”之間的存在。有種花,像夜來香,香得又野又蠻,的確是“花香欲破禪”的那種香法,含笑和白蘭的香是葷的,茉莉是素的,素得可以及茶的,水仙更美,一株水仙的倒影簡直是一塊明礬,可以把一池水都弄得幹凈澄澈。
梔子花和木本株蘭的香總是在日暖風和的時候才香得出來,所以也特別讓人著急,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沒有了。
樹上的花是小說,有枝有幹地攀在橫交叉的結構上,俯下它漫天的華美,“江邊一樹垂垂發”、“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那裏面有多層次、多角度的說不盡的故事。
草花是詩,由于矮,像是剛從土裏蹦上來的,一種精粹的、鮮艷的、凝聚的、集中的美。
散文是爬藤花,像九重蘿、茶靡、紫藤、蔦蘿,乃至牽牛花和絲瓜花、扁豆花,都有一種走到哪裏就開到哪裏的渾灑。爬藤花看起來漫不經心,等開完了整個季節之後回頭一看,倒也沒有一篇是沒有其章法的——無論是開在疏籬間的,潑撒在花架上的,嘩嘩地流下瓜棚的,或者不自惜的淌在坡地上的,乃至于調皮刁鑽爬上老樹,把枯木開得復活了似的……它們都各有其風格,真的,絲瓜花有它自己的文法,牽牛花有它自己的修辭。
如果有什麽花可以稱之為舞台劇的,大概就是曇花了吧。它是一種徹底的時間藝術,在絲帷的開闔間即生而即死,它的每一秒鍾都在“動”,它簡直嚴格地遵守著古典戲劇的“三一律”——“一時”、“一地”、“一事”使我感動的不是那一夕之間偶然白起來的花瓣,也不是那偶然香起來的細蕊,而是那幾乎聽得見的砰然有聲的拆展的過程。 文學批評如果用花來比喻,大概可以像仙人掌花,高大嚇人,刺多花少,卻大刺刺地像一聲轟雷似的拔地而起——當然,好的仙人掌花還是漂亮得要命的。
水生花的顏色天生的好,是極鮮潤的潑墨畫,水生花總是使人驚訝,仿佛好得有點不合常理。大地上有花已經夠好了,山谷裏有花已經夠好了,居然水裏也冒出花來,簡直是不可信,可是它又偏著了邪似的在那裏。水生花是荷也好,睡蓮也好,水仙也好,白得令人手腳無措的馬蹄蓮也好,還有一種紫簌簌的漲成滿滿一串子的似乎叫做布袋蓮的也好,都有一種奇怪的特色:它們不管開它幾裏地,看起來每朵卻都是清寂落寞的,那種伶伶然的仿佛獨立于時間空間之外的悠遠,水生花大概是一闋屬于婉約派的小詞吧,在管弦觸水之際,偶然化生而成的花。
不但水生花,連水草像蒹葭,像唐菖蒲,像蘆葦,都美得令人發愁,一部詩經是從一條荇菜參差水鳥合唱的水湄開始
文章來源:http://blog.yam.com/nabu/article/177275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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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12日 星期二

紅地毯的另一端-張曉風


 
德:
    從疾風中走回來,覺得自己像是被浮起來了。 山上的草香得那樣濃,讓我想到,要不是有這樣猛烈的風,恐怕空氣都會給香得凝凍起來!
    我昂首而行,黑暗中沒有人能看見我的笑容。 白色的蘆荻在夜色中點染著涼意-這是深秋了,我們的日子在不知不覺中臨近了。 我遂覺得,我的心像一張新帆,其中每一個角落都被大風吹得那樣飽滿。
    星斗清而亮,每一顆都低低地俯下頭來。 溪水流著,把燈影和星光都流亂了。 我忽然感到一種幸福,那樣渾沌而又陶然的幸福。 我從來沒有這樣親切地感受到造物的寵愛──真的,我們這樣平庸,我總覺得幸福應該給予比我們更好的人。
    但這是真實的,第一張賀卡已經放在我的案上了。 灑滿了細碎精緻的透明亮片,燈光下展示著一個閃爍而又真實的夢境。 畫上的金鐘搖盪,遙遙的傳來美麗的迴響。 我彷佛能聽見那悠揚的音韻,我彷佛能嗅到那沁人的玫瑰花香! 而尤其讓我神往的,是那幾行可愛的祝詞:"願婚禮的記憶存至永遠,願你們的情愛與日俱增。 "
    是的,德,永遠在增進,永遠在更新,永遠沒有一個邊兒和底兒──六年了,我們護守著這份情誼,使它依然煥發,依然鮮潔,正如別人所說的,我們是何等幸運。 每次回顧我們的交往,我就彷佛走進博物館的長廊。 其間每一處景物都意味看一段美麗的回憶。 每一件東西都牽扯著一個動人的故事。
    那樣久遠的事了。 剛認識你的那年才十七歲,一個多麼容易錯誤的年紀! 但是,我知道,我沒有錯。 我生命中再沒有一件決定比這項更正確了。 前天,大夥兒一起吃飯,你笑著說:"我這個笨人,我這輩子只做了一件聰明的事。 "你沒有再說下去,妹妹卻拍手起來,說:"我知道了! "啊,德,我能夠快樂的說,我也知道。 因為你做的那件聰明事,我也做了。
    那時候,大學生活剛剛展開在我面前。 臺北的寒風讓我每日思念南部的家。 在那小小的閣樓裡,我呵著手,寫蠟紙。 在草木搖落的道路上,我獨自騎車去上學。 生活是那樣的黯淡,心情是那樣的沉重。 在我的日記上有這樣一句話:"我擔心,我會凍死在這小樓上。 "而這時候,你來了。 你那種毫無企冀的友誼四面環護著我,讓我的心觸及最溫柔的陽光。
    我沒有兄長,從小我也沒有和男孩子同學過。 但和你交往卻是那樣自然,和你談話又是那樣舒服。 有時候,我想,如果我是男孩子多麼好呢! 我們可以一起去爬山,去泛舟。 讓小船在湖裡任意飄蕩,任意停泊,沒有人會感到驚奇。 好幾年以後,我將這些想法告訴你,你微笑地注視著我:"那,我可不願意,如果你真想做男孩子,我就做女孩。 "而今,德,我沒有變成男孩子,但我們可以去遨遊,去做山和湖的夢。 因為,我們將有更親密的關係了。 啊,想像中終生相愛相隨該是多麼美好!
    那時候,我們穿著學校規定的卡其服。 我新燙的頭髮又總是被風刮得亂蓬蓬的。 想起來,我總不明白你為什麼那樣喜歡接近我。 那年大考的時候,我蜷曲在沙發裡念書。 你跑來,熱心地為我講解英文文法。 好心的房東為我們送來一盤春捲,我慌亂極了,竟吃得灑了一裙子。 你瞅著我說:"你真像我妹妹,他和你一樣大。 "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徑低著頭,假作抖那長長的裙幅。
    那些日子真是冷極了。 每逢沒有課的下午我總是留在小樓上,彈彈風琴,把一本拜爾琴譜都快翻爛了。 有一天你對我說:"我常在樓下聽你彈琴。 你好像常彈那首甜蜜的家庭。 怎麼? 在想家嗎? "我很感激你的竊聽,唯有你瞭解、關切我悽楚的心情。 德,那個時候,當你獨自聽著的時候,你想些什麼呢? 你想到有一天我們會組織一個家庭嗎? 你想到我們要用一生的時間以心靈的手指合奏這首歌嗎?
    寒假過後,你把那迭泰戈爾詩集還給我。 你指著其中一行請我看:"如果你不能愛我,就請原諒我的痛苦吧! "我於是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希望這件事發生,我真的不希望。 並非由於我厭惡你,乃是因為我太珍重這份素淨的友誼,反而不希望有愛情去加深它的色彩。
    但我卻樂於和你繼續交往。 你總是給我一種安全穩妥的感覺。 從起頭,我就付給你我全部的信任。 但是,當時我心中總響往著那種傳奇式的、驚心動魄的戀愛。 並且喜歡那麼一點點的悲劇氣氛。 為著這些可笑的理由,我耽延著沒有接受你的奉獻。 我奇怪你為什麼仍作那樣固執的等待。
    你那些小小的關懷常令我感動。 那年耶誕節你把得來不易的幾顆巧克力糖,全部拿來給我了。 我愛吃筍豆裡的筍子,唯有你注意到,並且耐心地為我挑出來。 我常常不曉得照料自己,唯有你想到用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身上。 (我至今不能忘記那衣服的溫暖,它在我心中象徵了許多意義。 )是你,敦促我讀書。 是你,容忍我偶發的氣性。 是你,仔細糾正我寫作的錯誤,是你,教導我為人的道理。 如果說,我像你的妹妹,那是因為你太像我大哥的緣故。
    後來,我們一起得到學校的工讀金。 分配給我們的是打掃教室的工作。 每次你總強迫我放下掃帚,我便只好遙遙地站在教室的末端,看你奮力工作。 在炎熱的夏季裡,你的汗水滴落在地上。 我無言地站著,等你掃好了,我就去撣撣桌椅,並且幫你把它們排齊。 每次,當我們目光偶然相遇的時候,總感到那樣興奮。 我們是這樣地彼此瞭解,我們合作的時候總是那樣完美。 我注意到你手上的硬繭,它們把那虛幻的字眼十分具體地說明瞭。 我們就在那飛揚的塵影中完成了大學課程──我們的經濟從來沒有富裕過;我們的日子卻從來沒有貧乏過。 我們活在夢裡,活在詩裡,活在無窮無盡的彩色希望裡。 記得有一次我提到瑪格麗特公主在她婚禮中說的一句話:"世界上從來沒有兩個人像我們這樣快樂過。 "你毫不在意地說:"那是因為他們不認識我們的緣故。 "我喜歡你的自豪,因為我也如此自豪著。
    我們終於畢業了,你在掌聲中走上到臺上,代表全系領取畢業證書。 我的掌聲也夾在眾人之中,但我知道你聽到了。 在那美好的六月清晨,我的眼中噙著欣喜的淚。 我感到那樣驕傲,我第一次分沾你的成功,你的光榮。
    "我在臺上偷眼看你,"你把系著彩帶的文憑交給我,"要不是中國風俗如此,我一走下臺來就要把它送到你面前去的。 "
    我接過它,心裡垂著沉甸?櫚南蒼謾D閼駒諼頤媲埃甙憾汀⒏找愣氯帷N液鋈環⑾鄭夜匭哪愕某曬Γ對凍易約旱摹?/font>
    那一年,你在軍中。 在那樣忙碌的生活中,在那樣辛苦的演習裡,你卻那樣努力地準備研究所的考試。 我知道,你是為誰而作的。 在淒長的分別歲月裡,我開始瞭解,存在於我們中間的是怎樣一種感情。 你來看我,把南部的冬陽全帶來了。 那厚呢的陸戰隊軍服重新喚起我童年時期對於號角和戰馬的夢。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當時你臨別敬禮的鏡頭烙在我心上有多深。
    我幫著你搜集資料,把抄來的範文一篇篇斷句、注釋。 我那樣竭力地做,懷著無上的驕傲。 這件事對我而言有太大的意義。 這是第一次,我和你共赴一件事。 所以當你把錄取通知轉寄給我的時候,我竟忍不住哭了。 德,沒有人經歷過我們的奮鬥,沒有人像我們這樣相期相勉,沒有人多年來在冬夜圖書館的寒燈下彼此伴讀。 因此,也就沒有人瞭解成功帶給我們的興奮。
    我們又可以見面了,能見到真真實實的你是多麼幸福。 我們又可以去作長長的散步,又可以蹲在舊書攤上享受一個閒散的黃昏。 我永不能忘記那次去泛舟。 回程的時候,忽然起了大風。 小船在湖裡直打轉,你奮力搖櫓,累得一身都汗濕了。
    "我們的道路也許就是這樣吧! "我望著平靜而險惡的湖面說:"也許我使你的負擔更重了。 "
    "我不在意,我高興去搏鬥! "你說得那樣急切,使我不敢正視你的目光,"只要你肯在我的船上,曉風,你是我最甜蜜的負荷。 "
    那天我們的船順利地攏了岸。 德,我忘了告訴你,我願意留在你的船上,我樂於把舵手的位置留給你。 沒有人能給我像你給我的安全感。
    只是,人海茫茫,那裡是我們共濟的?≈勰兀空飭僥昀矗懦晌募蘋頤搶屠鄣郊負蹠按約旱牡夭健C看危憧燉值男θ葑芄睦盼搖?/font>
    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宿舍,當我們邁上那斜斜的山坡,你忽然駐足說:"我在地毯的那一端等你! 我等著你,曉風,直到你對我完全滿意。 "
    我抬起頭來,長長的道路伸延著,如何聖壇前柔軟的紅毯。 我遲疑了一下,便踏向前去。
    現在回想起來,已不記得當時是否是個月夜了,只覺得你誠摯的言詞閃爍著,在我心中亮起一天星月的清輝。
    "就快了! "那以後你常樂觀地對我說:"我們馬上就可以有一個小小的家。 你是那屋子的主人,你喜歡吧? "
    我喜歡的,德。 我喜歡一間小小的陋屋。 到天黑時分我便去拉上長長的落地窗簾,撚亮柔和的燈光,一同享受簡單的晚餐。 但是,那裡是我們的家呢? 那兒是我們自己的宅院呢?
    你借來一輛半舊的腳踏車,四處去打聽出租的房子,每次你疲憊不堪的回來,我就感到一種痛楚。
    "沒有合意的,"你失望地說:"而且太貴,明天我再去看。 "
    我沒有想到有那麼多困難,我從不知道成家有那麼多瑣碎的事,但至終我們總算找到一棟小小的屋子了。 有著窄窄的前庭,以及矮矮的榕樹。 朋友笑它小得像個巢,但我已經十分滿意了。 無論如何,我們有了可以憩息的地方。 當你把鑰匙給我的時候,那重量使我的手臂幾乎為之下沈。 它讓我想起一首可愛的英文詩:"我是一個持家者嗎? 哦,是的。 但不止,我還得持護著一顆心。 "我知道,你交給我的鑰匙也不止此數。 你心靈中的每一個空間我都持有一枚鑰匙,我都有權徑行出入。
    亞寄來一卷錄音帶,隔著半個地球,他的祝福依然厚厚地繞著我。 那樣多好心的朋友來幫我們整理。 擦窗子的,補紙門的,掃地的,掛畫兒的,插花瓶的,擁擁熙熙地擠滿了一屋子。 我老覺得我們的小屋快要炸了,快要被澎湃的愛情和友誼撐破了。 你覺得嗎? 他們全都興奮著,我怎能不興奮呢? 我們將有一個出色的婚禮,一定的。
    這些日子我總是累著。 去試禮服,去訂鮮花,去買首飾,去選窗簾的顏。 我的人像一座噴泉,在陽光下溢著七彩的水珠兒。 各種奇特複雜的情緒使我眩昏。 有時候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快樂還是在茫然,是在憂愁還是在興奮。 我眷戀著舊日的生活,它們是那樣可愛。 我將不再住在宿舍裡,享受陽臺上的落日。 我將不再偎在母親的身旁,聽她長夜話家常。 而前面的日子又是怎樣的呢? 德,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要被送到另一個境域裡去了。 那裡的道路是我未走過的,那裡的生活是我過不慣的,我怎能不惴惴然呢? 如果說有什麼可以安慰我的,那就是:我知道你必定和我一同前去。
    冬天就來了,我們的婚禮在即。 我喜歡選擇這季節,好和你廝守一個長長的嚴冬。 我們屋角裡不是放著一個小火爐嗎? 當寒流來時,我願其中常閃耀著炭火的紅光。 我喜歡我們的日子從黯淡凜冽的季節開始,這樣,明年的春花才對我們具有更美的意義。
     我即將走入禮堂,德,當結婚進行曲奏響的時候,父親將挽著我,送我走到壇前,我的步履將淩過如夢如幻的花香。 那時,你將怎樣的微笑迎接我呢?
    我們已有過長長的等候,現在只剩下最後的一段了。 等待是美的,正如奮鬥是美的一樣,而今,鋪滿花瓣的紅毯伸向兩端,美麗的希冀盤旋而飛舞。 我將去即你,和你同去採擷無窮的幸福。 當金鐘輕搖,蠟炬燃起,我樂於走過眾人去立下永恆的誓願。 因為,哦,德,因為我知道,是誰,在地毯的那一端等我。


賞析
  1. 讀《地毯的那一端》這篇叩人情弦的散文佳構,深切地感到它就是由心靈這種較離境界產生出來 的美。 作者張曉風曾自謙它是個人一抹淡淡的痕跡,也坦陳那裡面有她的小小的氣惱、得意,也有她的小小的淒傷、甜蜜,交付給它的是生命中的一抹色彩,一是個恬然而自足的女孩,在充滿著溫馨、充滿著愛的世界裡的心靈的感受。 因此可以說,這篇散文是作者用濃摯的筆墨而繪製出的一幅妙緒紛披的愛的 「心畫」。
   張曉風擅長以詩筆為文,其散文從意象的捕捉、意境的構成乃至語言運用,都體現出作者以詩美作為散文追求的目標。 張曉風的詩化散文體現出她對於傳統散文觀的大膽超越,對於西方現代派藝術技巧的合理吸收,而這些又使得張曉風的散文具有了亦秀亦豪的審美效果。
我能感受到作者當時的那種複雜的心緒,就像我年少時一樣,那種異樣的甜蜜與悲傷,那種乍喜乍悲的心緒,她們讓青春變得酸澀又甜蜜,讓人無比懷戀。
 
    2.  臺灣著名作家張曉風《地毯的那一端》一書,兼具宗教精神與哲學底蘊,可說充滿靈性,其「命若琴弦」的詠歎感人肺腑。 讓我們領略她的意蘊和風采吧。

   聞一多曾說:「只有淺薄的庸瑣的渺小的文學,才專門注意花葉的美茂,而忘了那原始的、最寶貴的類似哲學的仁子。 」而張曉風正可謂慧根別具,《地毯的那一端》中的創作素材雖只涉及平常瑣事,卻能會意獨深,在她筆下被寓以極深的哲理。 如妹妹喜歡文科,厭惡理科,曉風得知後開導道,不能勉強每一件事都如意,我們固然應該學習我們愛好的東西,卻也沒有理由摒棄我們不感興趣的東西。
樹的葉子已經落盡,梅花一朵朵挺著懷孕的花胎,她雖然不能目睹梅花怒放時的風姿,卻沒有失望,而是在真情的驅動下,專心致志地欣賞梅樹那遒勁的骨格,進而「我幾乎想剖開枝子、掘開地,看看那來日在腳下浮動的暗香在哪裡,看看來日可以欺霜傲雪的潔白在哪裡。 」其實,作家來時腦海裡已見梅花「螢光四射的花瓣、綠得透明的葉子」的印象。 有道是「梅花三弄斷人腸」,曉風于無花處見繁花,做的一簾幽夢而已。 梅樹並無變化,而作家寫梅的性格卻既隨意又精准,既內傾又外觀。
    3.   張曉風在一次次朝山謁水中釋憂解煩,物我兩忘。 而這些山水都朦朧地帶有江南水鄉———江蘇徐州(張曉風祖籍地)的風貌,既有楊柳低岸,曉風殘月的淒婉,也有執手相看,淚眼纏綿的悲郁,但更多的是一種大氣開拓的境界:「清風明月,山松野草,我要把它們懷抱在心中...... 即使當時你的心中折疊著一千丈的愁煩,及至你站在瀑布面前,也會一瀉而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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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出處


張曉風


 張曉風     
1941年03月29日/ 台灣
一九四一年生,原籍江蘇省銅山縣(徐州)。筆名曉風、桑科、可,東吳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教東吳大學、陽明大學。
二十五歲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獲中山文藝散文獎,為至今得獎人中最年輕的一位。另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等,並獲選十大傑出女青年,現為「搶救國文教育聯盟」副召集人,二一二年獲選為第八屆中華民國不分區立委。
寫作版圖以散文創作為主,亦旁及劇本、雜文、論述、童書、評述、小說和詩作。著有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你還沒有愛過》、《再生緣》、《我在》、《從你美麗的流域》、《玉想》、《我知道你是誰》、《星星都已經到齊了》、《曉風戲劇集》、《送你一個字》,三度主編《中華現代文學大系》散文卷、《小說教室》等。


作家名言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張曉風以《聖經》〈詩篇〉當中的著名經節描述自己開刀後的心情。2005/11/11 中國時報

*沒有故事的華服,沒有韻律的化粧,散文素著一張臉,兀自美麗。借王國維的話是「粗服亂頭不掩國色」。
張曉風的散文觀

*我喜歡散文(雖然也喜歡其他三類),我喜歡我在此行列中執勤,我喜歡這是一個老外看不出好處的文類,我喜歡和我「同文」的人來分享它的深雅和醇厚。
張曉風的散文觀

經歷

出生於浙江金華,八歲隨父母遷台,1952年就讀北一女中。1954年舉家遷往屏東,就讀屏東女中。畢業於台灣私立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曾任教東吳大學、香港浸會學院、國立陽明大學。自陽明大學創校以來,一直擔任該校通識教育中心教授至2006年退休。她是中山文藝獎、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得主,十大傑出女青年。作品曾入選台灣中學的中文教科書。
張曉風創作過散文、新詩、小說、戲劇、雜文等多種不同的體裁,以散文最為著名。她的成名作《地毯的那一端》抒寫婚前的喜悅,情感細膩動人,但她的成就並不止於此。她其後的作品在內容和技巧上都不斷發展和突破,從描寫生活瑣事,漸漸轉變為抒寫家國情懷及社會世態,融入哲理,不斷開拓。詩人兼散文家余光中曾在《你還沒有愛過》一書的序中譽之為「亦秀亦豪的健筆」。
張曉風呼籲政府不要毀壞202兵工廠綠地
2010年5月4日為了捍衛202兵工廠沼澤綠地,以標題「報告總統,我可以有兩片肺葉嗎?」 投書聯合報。2010年5月15日再發表「打虎還靠親兄弟」一文。5月16日張曉風在記者會上提到,她有接到恐嚇電話打算對她不利。她唱起基督教聖詩《神啊!求禰鑒察我》向上帝禱告,並且表示「一寸山河,就是我的一寸肉」
 

作品

(含主編)
  • 《給你,瑩瑩》1966年,商務出版社
  • 《地毯的那一端》1966年,文星出版社
  • 《哭牆》1968年,仙人掌出版社
  • 《愁鄉石》1971年,晨鐘出版社
  • 《第五牆》1973年,香港:基督教文藝
  • 《安全感》1975年,宇宙光出版社
  • 黑紗》1975年,宇宙光出版社
  • 《曉風散文集》1976年,道聲出版社
  • 《曉風小說集》1976年,道聲出版社
  • 《曉風戲劇集》1976年,道聲出版社
  • 《桑科有話要說》1976年,時報出版社
  • 《動物園中的祈禱室》1977年,宇宙光出版社
  • 《血笛》1977年,黎明出版社
  • 《祖母的寶盒》1978年,信誼出版社
  • 《步下紅毯之後》1979年,九歌出版社
  • 《親親》1980年,爾雅出版社
  • 《蜜蜜》1980年,爾雅出版社
  • 《有情人》1980年,爾雅出版社
  • 《有情天地》1980年,爾雅出版社
  • 《花之筆記》1980年,道聲出版社
  • 《你還沒有愛過》1981年,大地出版社
  • 《再生緣》1982年,爾雅出版社
  • 《給你》1982年,宇宙光出版社
  • 《大地之歌》1982年,爾雅出版社
  • 《幽默五十三號》1982年,九歌出版社
  • 《通菜與通婚》1983年,九歌出版社
  • 《我在》1984年,爾雅出版社
  • 《舅媽祇會說一句話》1985年,中華兒童出版社
  • 《從你美麗的流域》1988年,爾雅出版社
  • 《曉風吹起》1989年,文經社
  • 《玉想》1990年,九歌出版社
  • 《我知道你是誰》1994年,九歌出版社
  • 《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1996年,九歌出版社
  • 《你的側影好美》1997年,九歌出版社
  • 《常常,我想起那座山》1997年,天津:百花文藝
  • 《小說教室》2000年,九歌出版社
  • 《他?她?》2002年,九歌出版社
  • 《星星都已經到齊了》2003年,九歌出版社
  • 《張曉風精選集》2004年,九歌出版社
  • 《送你一個字》2009年,九歌出版社
  • 《誰像天使?》2012年,基督教文藝出




文學風格
張曉風的創作文類以散文為主,兼及小說、劇本、報導文學和兒童文學。余光中曾評其散文特色:一、作品能免於六十年代西化的時尚,既不亂歎人生的虛無,也不沈溺文字的晦澀。二、出身中文系,卻不自囿於所謂「舊文學」。三、散文有一股勃然不磨的英偉之氣。四、在風格上能用知性來提升感性,在視野上能把小我拓展到大我。內容倡導環保,關懷社會的變貌,從而深思人生種種際遇,用悠遊的且積極的生命節奏與城市的律動同步。文筆有豪邁、有溫婉,文字洗鍊,內容深刻精博。在戲劇方面,作者從〈第五牆〉、〈武陵人〉、〈自烹〉到〈和氏璧〉,利用實用的事或物作象徵,貫穿全劇,並偏愛用京劇式的象徵性動作,點破主題,達到高度的戲劇效果。曾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大系.散文》、《中華現代文學大系.散文卷》。



 
 圖片出處 
 文章出處:http://tln.nmtl.gov.tw/ch/m2/nmtl_w1_m2_c_2.aspx?person_number=K08105
 文章出處:http://zh.wikipedia.org/zh-tw/%E5%BC%B5%E6%9B%89%E9%A2%A8
 

2015年5月11日 星期一

楓葉語錄




<最後一片楓紅>
現在 妳是秋楓 最火燙的 一滴淚
昨夜 為月色太美 而流的感動 被一本詩集 撿走
前日 為逝去的戀情 而淌的殤
被癡情的男孩 珍藏
今日 為千年孤寂的宿命,傷心 誰來接住妳
秋楓的最後一滴淚 詩人已走了 男孩也遠了
我,還沒準備好 ㄧ滴緊張的汗水 闖進我的眸 眼ㄧ眨
妳 被整座寂寞的山 接走了